鮑照

　　擬行路難十八首選四 鮑照 洛陽名工鑄為金博山，①

　　千斫復(fù)萬鏤，

　　上刻秦女?dāng)y手仙。②

　　承君清夜之歡娛，

　　列置幃里明燭前。

　　外發(fā)龍鱗之丹彩，③

　　內(nèi)含麝芬之紫煙。④

　　如今君心一朝異，

　　對此長嘆終百年。

　　【作者】

　　414－466，字明遠(yuǎn)。東海（今江蘇漣水）人。出身貧寒，雖才華出眾，卻一直

　　不得意。曾做過宋臨川王劉義慶、始興王劉浚的侍郎，及臨川王劉子頊的前參

　　軍，掌書記。后死于亂軍中。詩文俱佳，七言樂府尤受后世推重。有《鮑參軍

　　集》十卷傳世。

　　【注釋】

　�、俨┥剑合銧t名，形狀象海中的博山�！、谇嘏�?dāng)y手仙：指弄玉和蕭史。相傳

　　弄玉是春秋時秦穆公的女兒，嫁給簫史，夫婦騎龍鳳飛升而去。這里有意以仙

　　侶攜手和情人變心相比照�！　、鄞司溲韵銧t在燭前光彩炫耀，有如龍鱗�！�

　�、艽司溲誀t內(nèi)燒麝香。

　　【品評】

　　《行路難》，是樂府雜曲，本為漢代歌謠，晉人袁山松改變其音調(diào)，創(chuàng)制

　　新詞，流行一時。鮑照《擬行路難》十八首，歌詠人世的種種憂患，寄寓悲憤。

　　本篇是第二首，設(shè)為閨怨，嘆人心易變。

　　詩人采用以物寫人和“睹物生情”的手法來體現(xiàn)自己的創(chuàng)作意圖。詩中描

　　寫一位被遺棄的美女，孤獨地注視著香爐，往事就象縷縷青煙，浮現(xiàn)在她眼前

　　……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詩人把重點放在“物”——香爐上，工筆重彩，精心描

　　畫。這只香爐是京師名匠制成，上面雕刻著一對恩愛的仙人攜手跨鳳圖。這只

　　象征著愛情和幸福的香爐曾伴隨她度過美好時光。 接下去， 筆調(diào)陡然一變：

　　“如今君心一朝異，對此長嘆終百年。”曾幾何時，丈夫變心了，她只好對著

　　這只被閑置的香爐低噓長嘆……。這明明是一首棄婦詩，卻從香爐著墨；明明

　　是寫人，卻不惜筆墨去寫物。詩人用那只精美的香爐來象征女主人公，香爐的

　　始愛終棄也象征著女主人公不幸的命運。

　　詩歌的情調(diào)婉轉(zhuǎn)而深沉。女主人公雖然怨情郁結(jié)，卻只是對爐孤坐，徐徐

　　“長嘆”，并無激憤之語，然而凄楚之情溢于紙面。

　　瀉水置平地，①

　　各自東西南北流。②

　　人生亦有命，

　　安能行嘆復(fù)坐愁？

　　酌酒以自覺，

　　舉杯斷絕歌路難。③

　　心非木石豈無感？

　　吞聲躑躅不敢言。④

　　【注釋】

　�、贋a：傾也。�、谑锥�句以平地倒水，水流方向不一喻人生貴賤不齊�！、圻@

　　句是說《行路難》的歌唱因飲酒而中斷�！、芡搪暎郝晫�發(fā)又止。從“吞聲”、

　　“躑躅”、“不敢”見出所憂不是細(xì)致的事。

　　【品評】

　　《行路難》，是樂府雜曲，本為漢代歌謠，晉人袁山松改變其音調(diào)，創(chuàng)制

　　新詞，流行一時。鮑照《擬行路難》十八首，歌詠人生的種種憂患，寄寓悲憤。

　　本篇是《擬行路難》的十八首中的第四首。鐘嶸《詩品》說鮑照“才秀人微，

　　取湮當(dāng)代”，此詩即是詩人的不平之鳴。詩人拈出瀉水流淌這一自然現(xiàn)象作為

　　比興， 引出對社會人生的無限感慨。 乍讀之下，似乎詩人心平氣和地接受了

　　“人生亦有命”的現(xiàn)實。其實，他是用反嘲的筆法來抨擊不合理的門閥制度：

　　地，豈是平的？瀉水于地，難道不是依照各自高下不同的地勢而流向各方嗎？

　　一個人的遭際如何，猶如瀉水置地，不是也被出身的貴賤、家庭社會地位的高

　　低所決定了嗎！

　　“瀉水”四句言不當(dāng)愁；接下去寫借酒澆愁：“酌酒以自寬，舉杯斷絕歌

　　路難�！睗M懷的悲愁豈是區(qū)區(qū)杯酒能驅(qū)散的？詩人擊節(jié)高歌唱起了凄愴的《行

　　路難》。面對著如此不合理的現(xiàn)實，詩人“心非木石豈無感”？理的勸慰、酒

　　的麻醉，難道就能使心如槁木嗎？當(dāng)然不能。全詩的感情在這句達(dá)到高潮。緊

　　接著卻是一個急轉(zhuǎn)直下：“吞聲躑躅不敢言�！痹娗榈牡�宕，將詩人忍辱負(fù)重、

　　矛盾痛苦的精神狀態(tài)表現(xiàn)得淋漓飛致！此詩的語言近似口語，明白曉暢。詩歌

　　的情感時而壓抑，時而奔放，將復(fù)雜的心理歷程表現(xiàn)的曲折婉轉(zhuǎn)。

　　對案不能食，①

　　拔劍擊柱長嘆息。

　　丈夫生世能幾時？

　　安能疊燮垂羽翼？②

　　棄檄罷官去，③

　　還家自休息。

　　朝出與親辭，

　　暮還在親惻。

　　弄兒床前戲，

　　看婦機中織。

　　自古圣賢盡貧賤，

　　何況我輩孤且直。④

　　【注釋】

　�、俦酒�原列第六首，言孤直難容，只得退出仕途。這詩見出一個才高、氣盛、

　　敏感、自尊的詩人在貴族統(tǒng)治社會壓抑下的無可奈何之情�！、诏B燮：即“蝶

　　躞”，小步走路�！、巯�：文書。一作“置”�！、芄拢汗潞�，謂身世寒微。

　　【品評】

　　本篇是《擬行路難》十八首中的第六首，主要表現(xiàn)詩人懷才不遇的憤慨心

　　情。詩歌的開頭兩句，詩人通過“對案不能食，拔劍擊柱長嘆息”的外形動作

　　來表現(xiàn)內(nèi)心的焦慮不安。尤其是第二句中三個連貫一氣的動作非常精確而傳神

　　地刻畫出壯士失意的內(nèi)心痛苦。接下去的“丈夫生世”二句，將壓抑的情感盡

　　情傾瀉出來。一個“幾時”、一個“安能”，說得分外沉痛，分外激憤。以上

　　四句寫詩人備受壓抑的精神狀態(tài)和內(nèi)心反抗。下半段則用親切的語調(diào)描繪“棄

　　檄罷官去，還家自休息”的情景。最后詩人由古代圣賢的厄運聯(lián)想到自己的不

　　幸，不禁扼腕長嘆：“自古圣賢盡貧賤，何況我輩孤且直�！奔�憤中又帶著幾

　　分無可奈何的悵恨，顯得異常沉痛。

　　此詩不以文辭取勝，而以真情動人。詩歌的格調(diào)悲愴而不頹唐，失望而不

　　消沉，沉郁中有關(guān)灑脫，悠閑中透出不平，恰到好處地表現(xiàn)了詩人自尊而孤做

　　的精神狀態(tài)。

　　君不見少壯從軍去，

　　白首流離不得還。

　　故鄉(xiāng)窅窅日夜隔，①

　　音塵斷絕阻河關(guān)。

　　朔風(fēng)蕭條白云飛，②

　　胡前哀急邊氣寒。

　　聽此愁人兮奈何！

　　登山遠(yuǎn)望得留顏。③

　　將死胡馬跡，

　　能見妻子難。

　　男兒生世轗軻欲何道！④

　　綿憂摧抑起長嘆。⑤

　　【注釋】

　�、俜惙悾海ㄒ翳茫�：遙遠(yuǎn)�！、谒凤L(fēng)：北風(fēng)。�、哿纛仯毫糇∪蓊伈皇棺兝�。

　　④轗軻：車行不利，引伸為人生艱難�！、菥d憂：綿長不絕的憂愁。摧：悲。

　　抑：壓抑。

　　【品評】

　　本篇是《擬行路難》十八首中的第十四首，主要表現(xiàn)戍卒流離邊塞、思鄉(xiāng)

　　難歸的愁苦。全詩共十二句，每兩句一轉(zhuǎn)。開頭兩句總寫戍卒身世，由此牽出

　　遠(yuǎn)離故土之悲。第三、四句則分別從時間及空間著眼來寫思鄉(xiāng)之切。第五、六

　　句寫邊塞環(huán)境的惡劣，而處境之苦更烘托出思鄉(xiāng)之情。如此苦情怎樣排遣呢？

　　唯有“登山遠(yuǎn)望得留顏”，希望借遠(yuǎn)眺稍稍寬慰思鄉(xiāng)之情，使容顏不至于因憂

　　愁過度而憔悴衰老。第九、十句寫戍卒前途命運的悲慘，他必將死在胡馬之跡

　　縱橫的荒野，不可能與妻子團圓。最后兩句寫戍卒的絕望心情。詩人通過戍卒

　　少壯從軍白頭不歸的遭遇，唱出了一曲血淚交流的哀歌。